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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丈量海拔
      阔大的高原上,海拔是无处不在的标签。

    我生活的地方,最低海拔在2200米以上,这是无法改变的高度,除了接近大地的内心世界,我始终把这个高度当成自己远眺世界的地平线。

    去冬今春,青海最远最高的玉树草原正在遭受五十年不遇暴雪的肆虐和吞噬。一个呵气成霜、满天飞雪的绝早,我和同事蒋编辑、青海电视台记者顶风冒雪上路,去记录消防官兵在江源腹地的感人事迹。雪域极地的严酷一路尾随。

    在八百多公里的长度上,海拔是不断逶迤攀升的醒目刻度,严峻考验着涉足者五脏六腑功能的承受限度。尤其在万物枯竭缺氧严重的冬季。

    六七座接近五千米的高山大泽在苍茫无际的高原上虎踞龙盘,一派山舞银蛇、原驰蜡象的迷蒙景象,性能优良的越野车此时像负重的老牛喘着粗气踟蹰而行,车体不时的倾斜和打滑令人心惊肉跳,甚至有了放弃采访的念头。雪雾弥漫的崎峻之路危机四伏,险象环生。我们只有小心翼翼地穿越,险峻处,车如蜗牛徐缓爬行。

    四野岑寂,飞鸟绝迹,硕大的草原雕仿佛冻僵了似的,匍匐在雪地上呆头呆脑,无力回天。它的王国正铅云低垂,劲风拂卷。我们所要抵达的这片雪域极地正在承受风雪酷寒的旷古撕扯。

    眼前,雄奇高耸的巴颜喀拉山矗立在飞雪遮蔽的半空。肆虐的狂风夹裹着雪粒浩浩荡荡,如野马奔腾、像巨蛇狂舞,直扑海拔五千米的高山垭口。

    独立千年的垭口,漫卷天空的巨大经幡,猎猎作响,振聋发聩,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心能听见。它就像圣者布道的衣袂,神秘丛生,令人玄想。

    在垭口,海拔以不可抗拒之力袭来。头昏脑胀,浑身发软,力不可支。在十余分钟的拍摄取景时间里,就像透支了生命,倦乏密密实实地浸透了缺氧的细胞,大口大口的喘息都无法满足肺叶贲张的需要。

    路程过半,在前方几百公里之外驻守江源的我的兄弟们,此刻让我在心底已经铭记了什么叫奉献,什么叫吃苦,什么叫忍耐,什么叫战斗。

    翻过歇武山,黑夜的翅膀在眼前飞舞,等我们抵达时,整整用了19个时辰。长江、黄河、澜沧江把我们围拢在怀里。

    自从踏入江源的那一刻起,感动无处不在,震撼刻入心灵,奉献写满山川。

    无论你坐着,还是躺着,高海拔造成的严重缺氧,和超出数倍于海平面的紫外线杀伤,无孔不入的包围着你,让整个身心处于伤损状态。

    支队军医告诉我们,由于氧气严重缺失,心脏会自动加快搏动,被迫极端扩张,身心的负荷成倍增加。于是,体内各系统生理机制就会发生异变:头晕,恶心、失眠、脱发、呼吸困难、口鼻溃疡,嘴唇皴裂,指甲凹陷、反应迟缓……

    严酷环境锻造了高原军人对使命的特殊忠诚,忠诚写满了他们在高原上的每一天。

    其实对于来访者,短暂的驻足会刻下了难忘的记忆。而对于长期驻守的人来说,却平常不过。我在官兵们的身上深刻感受到了那种以苦为乐、昂扬奋发、充满乐观的人生情怀,越艰苦越体现的淋漓尽致,让人充满敬畏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,广袤的草原正遭受着空前的灾难,二十余万头牲畜死亡的讯息笼罩在人们心头,大雪围困的牧人饥寒交迫,生死未卜。官兵们每天早出晚归,营救牧民,清除积雪,拉运牧草,忙的脚不沾地,我们拍摄下了一组组珍贵的镜头。

    “曲麻莱,曲麻莱,进得去,出不来”。风雪似乎特别眷顾这片地球的隆起部,一年四季都挥不走它们绵长恣肆的痕迹。

    然而,我们的消防官兵却扎下了根。冬天是最难熬的,尽管有着长江源头第一县的美誉,但吃水成为最大的困难,一桶水五块钱,还不是随时供应。

    草长莺飞二月天。三月的曲麻莱却长风劲吹,白雪皑皑,寒气彻天。六十年代建造的土屋里,三个兵连同那个烤箱尽管尽了最大的热情和能量,但还是抵挡不住寒气的侵袭。看着三个兵忙碌的背影,我的心被一种热辣辣的东西涨得满满的。

    从玉树藏族自治州州府到杂多县只有一条简易公路,路况很差。尤其到澜沧江大峡谷,蜿蜒曲折,紧贴山崖开凿的栈道,陡峭地盘旋在悬崖峭壁之上,经“愁鱼涧”,过“一线天”,走“山崖泉”,两车相遇时,只能是一辆车倒入岩壁下较宽的凹入处,另一辆车才能够缓缓地擦肩而过。旁边就是滚滚的澜沧江和令人心怵的悬崖深涧。

    杂多县至今尚未建成自来水管网,官兵们的饮水问题便成为首要问题。

    冬季,大雪封山,官兵们只能到澜沧江上砸冰取水,这成了一天里最繁难的劳作,要知道这是连走路都要喘气的高地;河水结冻,小水电停电是常常的事情,电视、影碟机基本上只是摆设,更多的时候,官兵们只能在寒夜里燃一支蜡烛看着发呆。有时候实在难熬,就披上大衣到外面去看星星,去看月光下孤傲冷漠的雪山……

    在高原,自然的艰辛在官兵们看来还不是最苦的,最苦的是心头的那份孤独,尤其在缺水少电、三个人的偏远大队。特别到了晚上,高原静得可怕,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听到长风掠过的声音,巨大的寂寞就像无底深渊笼罩在心头。家中操劳的妻子、年迈的父母、幼小的儿女……此刻就会像走马灯一样在他们的脑子里旋转……

    其实高原所有的军人何尝不一样呢,他们有家不能回,有亲不能顾,但是他们却总是把这些苦深深埋藏在心底,训练、宣传、防火、抢险救灾、处置突发事件这一系列工作一样也未落下。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们躺在床上才品咂这高原之上的另一种磅礴人生。他们用嶙峋傲骨支撑起了人生坐标。

    在高原基层消防大队,只有三四名官兵,但他们把工作干得井井有条,战友之间团结互爱的就像一家人。我们强烈地感受到生命在远离家的土地上,在这片禁区里纯粹透明得如同高原阔大的蓝天,圣洁的雪莲,令人油然升起崇敬之意。

    沿着高原军人的足迹,翻越一重又一重雪山,涉长江,跨黄河,走澜沧江,体验官兵生活,感受生存艰辛,聆听他们的心声。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怨天尤人。

    在高原,海拔每抬升100米,就会改变生活和生存环境。这是现实,无法改变。

    在离天最近的地方,在氧气最少的地方,在寂寞最盛的地方,在生活最难的地方,一种精神正在生长,一种不屈于艰难和落后的精神正在生长……(来源:青海日报 作者:袁立军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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